
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【文章已完结】请放心阅读。
钱塘自古繁华,西湖边的茶楼里更是人间百态的汇集地。
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,说的却是街对过荣家茶行的新鲜事。
“要说这荣家,真是出奇了!”
一个外地来的茶商呷了口茶,好奇地问。
“哦?奇在何处啊?”
邻桌一个本地的老茶客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开口:
“奇就奇在当家的那对姐妹花,大姑娘荣清婉,二姑娘荣令君,那可是两朵带刺的蔷薇,谁沾上谁倒霉!”
“可不是嘛!城东的王衙内想强娶二姑娘,如今连人都找不着了!南街的钱老板想吞了荣家的茶方,现在铺子都盘给别人了!”
“啧啧,真是蛇蝎美人啊!”
“嘘!小声点!”
老茶客指了指窗外,一个青衫书生正提着一包桂花糕,步履匆匆地往荣家走。
“看到没?那就是荣家的大姑爷,苏文彦。”
“瞧他那唯唯诺诺的样子,怕不是个受气包吧?”
“嘿,你还别说。”
老茶客笑了,眼里满是看透世事的精明。
“满城想打荣家主意的男人,一个个都栽了跟头,唯独这个出了名的‘畏妻’之人,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。你们说,这钱塘城里,到底谁的命最好?”
01
故事,还得从三年前说起。
那一年,钱塘最大的茶商,荣老爷子,撒手人寰了。
荣老爷子一生心血,都扑在了一款名为“玉茗茶骨”的茶上。
这茶,入口绵,回味甘,最奇的是那股子萦绕在喉间的清冽香气,仿佛能洗涤人的五脏六腑,有人说像玉兰,有人说像寒梅,却谁也说不清。
就凭着这独一份的“玉茗茶骨”,荣家成了钱塘茶行的执牛耳者。
可老爷子一走,偌大的家业就落在了两个女儿身上。
大女儿,荣清婉,二十出头,眉眼清淡,总是安安静-静地坐在账房里,拨着算盘珠子,仿佛世间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小女儿,荣令君,刚满十八,长得是明艳动人,性格却像一团烈火,谁敢多看她一眼,她那双杏眼一瞪,就能把人给镇住。
一个沉静如水,一个热烈如火。
这姐妹俩,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荣家。
老爷子尸骨未寒,豺狼虎豹就闻着味儿来了。
最先跳出来的,是城东布政使家的公子,王坤。
这王坤是钱塘城里有名的恶少,仗着他爹的权势,横行霸道,无法无天。
他早就觊觎荣令君的美貌和荣家的家产,以前有荣老爷子镇着,他不敢造次。
现在老爷子没了,他觉得机会来了。
这天,王坤带着一群家丁,大摇大摆地闯进了荣家的“玉茗茶庄”。
“荣姑娘,令尊大人过世,我心甚是悲痛。”
王坤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,一双贼眼却在荣令君身上滴溜溜地转。
“王公子有心了。”
出面应酬的,是荣令君。
她一身素缟,却丝毫掩不住那份逼人的艳光。
“只是我荣家正在守孝,不便待客,王公子请回吧。”
王坤哪里肯走。
他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令君妹妹何必这么见外。”
“你我两家若是能结为秦晋之好,这荣家的生意,不就是我王家的生意?以后还有谁敢欺负你们孤儿寡母?”
这话说的,已经不是暗示,是明抢了。
荣令君气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。
“王坤,你给我滚出去!”
“哎呦,还挺辣。”
王坤不怒反笑,一步步逼近。
“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,三天之内,我八抬大轿来娶你。你要是识相,就乖乖备好嫁妆和‘玉茗茶骨’的方子,不然……”
他扫了一眼茶庄里的伙计,眼神阴狠。
“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!”
说完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茶庄里一片死寂。
伙计们都低着头,敢怒不敢言。
荣令君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摔。
一只素白的手按住了她。
“妹妹,别气。”
荣清婉不知何时从后堂走了出来,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“一杯好茶,摔了可惜。”
“姐!”
荣令君眼圈都红了。
“那无赖都欺负到家门口了,你还喝得下茶?”
荣清婉拉着她坐下,亲自给她倒了一杯热茶。
茶香袅袅,是“玉茗茶骨”独有的味道。
“匹夫之怒,血溅五步,于事无补。”
荣清婉轻轻吹着杯口的热气。
“他要三天后来,那我们就让他来。”
“让他来?”
荣令君急了。
“姐,你不会真想让我嫁给那种人渣吧?”
荣清婉抬眼看她,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。
“我荣家的女儿,就算嫁,也要嫁当世的英雄,岂能便宜了那样的腌臜货色。”
“他不是想要茶方吗?”
荣清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我便给他一个‘方子’,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方子。”
那天晚上,荣清婉的房里,灯亮了一夜。
谁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。
大家只知道,第二天,荣家的账房先生,也是看着姐妹俩长大的忠仆福伯,行色匆匆地出了门。
而荣清婉的夫君,那个终日埋首书斋,见了谁都先矮三分的秀才苏文彦,依旧在书房里摇头晃脑地读着他的圣贤书。
他似乎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。
有伙计看不过去,悄悄跟他说:
“姑爷,您好歹也是个男人,大少奶奶和二小姐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,您就不能出去说句话?”
苏文彦扶了扶眼镜,一脸茫然。
“说什么话?”
“男人家的事情,我不懂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小声补充了一句。
“再说了,娘子不让我多管闲事。”
那伙计气得一甩袖子走了,心里把这“畏妻”的姑爷骂了一百遍。
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!
荣家,看来是真的要完了。
02
三天时间,一晃而过。
这一天,王坤果然带着迎亲的队伍来了,吹吹打打,锣鼓喧天,半个钱塘城都惊动了。
队伍停在玉茗茶庄门口,王坤一身大红喜袍,骑在马上,满面春风,得意洋洋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荣令君那张绝美的脸,和荣家那数不清的财富,都在向他招手。
“荣令君,本公子来娶你了,还不快出来迎接!”
王坤扯着嗓子喊道。
茶庄的大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走出来的,却不是披着盖头的新娘,而是一身素衣,神情冷峻的荣清婉。
她身后,跟着几个面生的家丁。
“王公子,真是不巧。”
荣清婉声音清冷。
“家妹昨日偶感风寒,卧床不起,怕是不能嫁给你了。”
王坤脸色一沉。
“你少跟本公子来这套!”
“我今天人也来了,彩礼也下了,你要是不把人交出来,我就砸了你这破茶庄!”
“砸了我的茶庄?”
荣清婉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。
“王公子,你还是先想想,怎么保住你爹的乌纱帽吧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队官兵,手持水火棍,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,为首的,正是杭州知府,李大人。
王坤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他爹是布政使,知府见了他爹都得客客气气的,今天这是怎么了?
“李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王坤连忙下马,陪着笑脸上前。
李知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接一挥手。
“来人,把这个仗势欺人、强抢民女的恶棍,给我拿下!”
“是!”
如狼似虎的官兵一拥而上,瞬间就把王坤按在了地上。
“李大人!你干什么!”
王坤懵了,疯狂挣扎。
“我爹是王布政!你敢动我?”
“王布政?”
李知府冷笑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簿,狠狠摔在王坤脸上。
“你爹现在自身难保了!”
“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账本,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这些年贪赃枉法,私吞漕运税银的罪证!”
“如今,证据已经由专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,不日便有御史前来查办!”
“王坤,你和你爹,就等着到大牢里去团聚吧!”
这番话,如同一道晴天霹雳,把王坤彻底劈傻了。
他爹贪腐的事情,做得极为隐秘,账本更是藏在密室之中,外人绝不可能知晓。
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荣清婉。
荣清婉依旧静静地站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,却像能看透人心一样,让他不寒而栗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一切都是她做的!
可是,她是怎么做到的?
她一个足不出户的弱女子,是如何知道他家密室的位置,又是如何拿到那本要命的账本的?
他想不通,也永远没机会想通了。
官兵拖着死狗一样的王坤走了,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,一边走一边议论着荣家大小姐的神通广大。
荣令君从门后走出来,看着姐姐,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。
“姐,你太厉害了!”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荣清婉淡淡一笑,转身往里走。
“我只是,买通了一个他府上最不起眼的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负责给他爹倒夜香的老仆。”
荣清婉解释道。
“王布政生性多疑,谁都不信,唯独不会防备一个又老又臭的下人。”
“他每次去密室,都会经过那个老仆倒夜香的必经之路。”
“我让福伯给了那老仆一大笔钱,足够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,他便告诉了我们密室的机关所在。”
“至于账本……”
荣清婉顿了顿。
“自然也是他趁着夜深人静,偷出来的。”
荣令君听得目瞪口呆。
就这么简单?
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无足轻重的小人物,却成了扳倒堂堂布政使的关键。
她看着姐姐清瘦的背影,第一次感觉到,姐姐那看似柔弱的肩膀上,扛着的是怎样的智慧和胆识。
风波平息,荣家姐妹的名声,却在钱塘城里传开了。
人们不再说她们是无依无靠的孤女,而是改口称她们为“荣氏双姝”。
但更多的人,是在背地里说,这荣家姐妹,是狠角色,心机深沉,手段毒辣,千万不能招惹。
从此,“谁沾谁倒霉”的说法,不胫而走。
而此时,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苏文彦,依旧在书房里看书。
荣清婉推门进去,给他端了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。
“娘子。”
苏文彦放下书,有些局促地站起来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外面……没事了吧?”
“没事了。”
荣清婉把羹汤放在他桌上。
“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烦我们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苏文彦松了口气,拿起勺子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。
“娘子,你做的莲子羹,真甜。”
荣清婉看着他,眼神柔和了一些。
这个男人,是父亲在世时为她定下的亲事。
他家道中落,只有一个秀才的功名,手无缚鸡之力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除了读书,什么都不会。
所有人都说,他配不上她。
她也曾这么觉得。
可父亲说,文彦这个孩子,心是善的,人是纯的,在这样复杂的世道里,找一个心思简单的人陪着,是福气。
如今看来,父亲或许是对的。
一个心思简单的丈夫,至少不会像王坤那样,给她惹来杀身之祸。
她要的,也只是一个安稳的家,一个能让她安心守护这份家业的后盾。
苏文彦,或许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因为他足够“无用”,也足够“听话”。
她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快喝吧,喝完了早些歇息。”
“娘子不歇吗?”
“我还有些账目要看。”
苏文彦点点头,不再多问,乖乖地喝着他的莲子羹。
灯光下,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温顺。
荣清婉看着他,心里那点因为算计了人心而生出的寒意,似乎也消散了一些。
03
王家的倒台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钱塘商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。
布政使这个靠山没了,那些依附于王家的商铺和势力,树倒猢狲散。
原本被王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商家,则迎来了喘息之机。
玉茗茶庄,无疑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。
没有了王坤的骚扰,又借着这次事件打响了名头,茶庄的生意比以往更加红火。
“玉茗茶骨”的名气,甚至传到了邻近的几个府县,不少外地茶商慕名而来,订单络绎不绝。
荣清婉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,核对账目,调配茶叶,安排发货,事无巨细,亲力亲为。
荣令君则负责在店里抛头露面,她那张扬的美貌和泼辣的性子,反而成了一块活招牌。
寻常宵小不敢来捣乱,正经的生意人见了她,也多了几分敬畏,不敢在价格上过多纠缠。
姐妹俩一内一外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荣家的生意,蒸蒸日上。
然而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
荣家的崛起,自然也碍了别人的眼。
这个人,就是南街“千味茶行”的老板,钱伯立。
钱伯立是个年近五十的胖子,长着一双绿豆小眼,笑起来像个弥勒佛,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个笑里藏刀的狠角色。
他的千味茶行,原本和荣家的玉茗茶庄平分秋下,各占钱塘茶市的半壁江山。
可自从“玉茗茶骨”问世后,千味茶行的生意就一落千丈。
钱伯立眼红得不行,做梦都想得到“玉茗茶骨”的配方。
之前王坤去找荣家麻烦,他就在背后煽风点火,想着等王坤得了手,他再从中分一杯羹。
没想到王坤那么不中用,直接把自己给玩完了。
眼看着荣家越来越火,钱伯立坐不住了。
明抢,他是不敢的。
王家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儿。
荣清婉那个女人的心机,他可领教不起。
于是,他想了个阴招。
他花重金,从外地请来了一位号称“茶仙”的炒茶师傅,姓刘。
然后,他大张旗鼓地宣传,说千味茶行研制出了一款新茶,名为“金丝雀舌”,味道比“玉茗茶骨”还要好上三分。
并且,他还放出话来,要在三天后,于西湖边的望湖楼,举办一场品茶大会,邀请钱塘所有的茶商和名流前来品鉴,要当众和玉茗茶庄的“玉茗茶骨”比个高下。
这消息一出,整个钱唐都轰动了。
这是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姐,这个姓钱的死胖子,太不是东西了!”
荣令君气呼呼地把一张烫金的请柬拍在桌上。
“他那破茶行能有什么好茶?还金丝雀舌,我看是鸡毛才对!”
荣清婉拿起请柬,仔细看了看,神色依旧平静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
“他既然下了战书,我们接了便是。”
“接?怎么接?”
荣令君有些担忧。
“那个刘师傅我听人说了,据说是从福建武夷山来的,专给宫里做贡茶的师傅的徒弟,有真本事的。万一……万一他做出来的茶,真的比我们的‘玉茗茶骨’好呢?”
“玉茗茶骨”的配方,是父亲穷尽一生心血研究出来的,是荣家的根。
如果在这上面输了,那对玉茗茶庄的打击将是致命的。
“不会的。”
荣清婉的语气很坚定。
“爹的茶,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她看着妹妹,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柔。
“你忘了,爹临终前是怎么说的吗?”
荣令君微微一怔,想起了父亲临终时的情形。
那时,父亲已经油尽灯枯,他拉着她们姐妹俩的手,气若游丝地说:
“婉儿,君儿,记住,我们的‘玉茗茶骨’,胜在‘骨’。”
“这‘骨’,不是茶叶本身,而是我们荣家人的一身傲骨。”
“只要这股傲骨在,茶就不会败,家就不会倒。”
想到这里,荣令君的心安定了下来。
“姐,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们不能堕了爹爹的名头!”
“嗯。”
荣清婉点点头。
“你去准备品茶会要用的最好的茶叶,剩下的事情,交给我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荣清婉把自己关在了茶室里,谁也不见。
谁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。
荣令君有些担心,想去看看,却被福伯拦住了。
福伯说:“二小姐,您就放心吧。大小姐心里有数。”
而苏文彦,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他甚至还有闲心,跑到西湖边去放风筝。
他的风筝,是一只画着兰草的蝴蝶,飞得又高又远。
很多人都看到了。
有人摇头叹息,说荣家大姑爷真是心大,家里都火烧眉毛了,他还有心思玩乐。
有人则幸灾乐祸,等着看荣家姐妹在品茶会上出丑。
钱伯立听说了这件事,更是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对刘师傅说:
“看到了吧?荣家已经没人了。”
“一个女人家,能有多大能耐?另一个,干脆是个傻子书生。”
“刘师傅,这次就全看你的了,只要赢了荣家,我给你这个数!”
他伸出了五根肥硕的手指。
刘师傅捋了捋山羊胡,自信满满。
“钱老板放心,区区一个‘玉茗茶骨’,我还没放在眼里。”
“我这‘金丝雀舌’,乃是仿照宫廷贡茶‘雀舌茶’的工艺,又加以改良,用的是今年最新的明前龙井尖儿,经过九蒸九焙,再用茉莉花熏蒸七十二个时辰。”
“其香,清雅悠远;其味,甘醇爽口。别说那什么茶骨,就是真正的贡茶,也未必比得上!”
钱伯立听得心花怒放,仿佛已经看到了玉茗茶庄关门大吉,自己独霸钱塘茶市的景象。
他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品茶会结束,就立刻放出消息,说荣家的茶是劣质茶,喝了伤身体,彻底把荣家踩进泥里。
这个姓钱的胖子,心肠比王坤还要歹毒。
王坤只是贪财好色,而他,是想要荣家永世不得翻身。
04
品茶大会的日子,到了。
西湖边的望湖楼,张灯结彩,高朋满座。
钱塘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几乎都来了。
钱伯立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,挺着个大肚子,在门口迎来送往,满面红光。
“各位,各位,今日赏光,钱某人三生有幸!”
“大家里面请,尝尝我们千味茶行的新茶,‘金丝雀舌’!”
众人纷纷拱手道贺,说着些恭维的话。
荣家姐妹来的时候,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有同情,有好奇,但更多的是看热闹。
荣清婉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,神色淡然,仿佛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家族命运的赌局,而只是来赴一个普通的茶会。
荣令君则跟在她身后,昂首挺胸,像一只骄傲的孔雀,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,扫视着全场。
钱伯立看到她们,笑呵呵地迎了上来。
“哎呀,清婉侄女,令君侄女,你们可算来了。”
他的称呼,故意透着一股长辈的亲昵,实则是在占便宜。
荣清婉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。
“钱老板客气了。”
“不知今日这茶,要如何比法?”
“好,爽快!”
钱伯立拍了拍手。
“既然是品茶,自然是要请各位行家来品。”
“今日我们请来了城里最有名望的几位老茶客,还有从苏州和徽州来的大茶商,组成评判。”
“我们两家的茶,都由专人现场冲泡,不记名,分装在两套完全一样的茶具里,端上去请他们品尝。”
“最后,由他们投票,票多者为胜。”
“清婉侄女,你看这样,可还公道?”
这个法子,听起来确实很公道。
在场的都是行家,舌头刁得很,茶叶的好坏,一尝便知。
荣令君看了一眼姐姐,见她点头,便朗声说道:
“可以。”
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钱伯立眯起了绿豆眼。
“哦?侄女请讲。”
“泡茶的水,必须用我们自己带来的。”
荣令君说道。
泡茶三要素,器、水、火。
水,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好的水,能最大限度地激发茶叶的香气和味道。
钱伯立想了一下,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,便答应了。
“没问题。你们荣家用的,不就是虎跑泉的水嘛,我们望湖楼用的也是,没什么区别。”
荣令君嘴角一撇,没再说话。
很快,比试开始了。
望湖楼的伙计,和荣家带来的福伯,分别在台上的两张桌子前,开始准备。
刘师傅背着手,站在千味茶行的桌子后面,一脸傲气。
他拿出自己的茶叶,那“金丝雀舌”,果然名不虚传。
叶片细嫩,色泽翠绿,表面还带着一层细密的金色绒毛,一看就是极品。
反观荣家这边,福伯拿出的“玉茗茶骨”,茶叶看起来就普通多了,颜色是深褐色的,条索也有些粗犷。
懂行的人一看,心里就有了计较。
看来这第一眼,荣家就输了。
两边开始烧水,冲泡。
一时间,茶香四溢。
刘师傅那边,飘出的是一股馥郁芬芳的茉莉花香,混着豆芽的清香,闻之欲醉。
而荣家这边,香气却很淡,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,类似草木的清气。
众人的心,更偏向千味茶行了。
很快,两款茶都泡好了。
由侍女用托盘端着,分别送到了评判席的几位老行家面前。
每个人面前,都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碗。
老行家们先是端起左边的碗,闻了闻,又呷了一口,闭上眼睛,细细品味,然后纷纷点头,面露赞许之色。
显然,这是“金丝-雀舌”。
接着,他们又端起右边的碗。
这一闻,表情就有些奇怪了。
没什么特别的香味。
再尝一口,更是眉头紧锁。
这茶,入口很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苦涩。
钱伯立看到这一幕,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。
赢定了!
他得意地看向荣清婉,想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。
可荣清婉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
她甚至还有闲心,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。
评判席上,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这右边的茶,是什么东西?寡淡无味,怎么能跟左边的比?”
“是啊,荣家这次,怕是要栽了。”
“可惜了,荣老爷子一世英名啊。”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,评判席上一位年纪最长,在钱塘茶界德高望重的张老先生,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放下手里的茶碗,而是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,似乎在回味着什么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“妙,妙啊!”
他一拍大腿,激动地站了起来。
“此茶,才是真正的绝品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钱伯立的笑容,僵在了脸上。
“张老,您……您没说错吧?”
“这茶,哪里好了?”
张老先生指着那碗看似平平无奇的茶水,大声说道:
“你们只尝到了它的第一口,却不知其精髓,在回味!”
“此茶初入口,确实平淡,甚至有些苦涩,仿佛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。”
“可当你咽下之后,一股清冽甘甜之气,会从你的喉底,缓缓升起,直冲天灵盖!”
“这股甘甜,不是茶叶本身的甜,也不是糖的甜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仿佛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的生机之甜!”
“它能洗去你口中之前所有的杂味,让你整个口腔都变得清爽无比。”
“你们现在再尝尝那碗‘金丝-雀舌’试试!”
听他这么一说,其他几位评判将信将疑地,又端起了那碗“金丝雀舌”。
可这一口下去,所有人都变了脸色。
刚才还觉得香醇无比的茶,现在喝到嘴里,却只感觉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精味,甜得发腻,甚至有些恶心。
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。
“金丝雀舌”的香,是浮于表面的香,是人工雕琢的香,浓烈却不持久。
而“玉茗茶骨”的妙,则在于它的“骨”,在于它那洗尽铅华,返璞归真的后劲。
它不与你争香,却能让你在品过它之后,再也尝不出别的香。
这,才是真正的霸道!
“我这一票,投给右边的茶!”
张老先生朗声宣布。
“我也投给右边!”
“右边!”
一时间,所有的评判,都把票投给了“玉茗茶骨”。
结果,毫无悬念。
钱伯立面如死灰,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,嘴里喃喃道: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刘师傅更是脸色煞白,他冲上台,端起那碗“玉茗茶骨”尝了一口,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水?”
他指着福伯脚边那个不起眼的水桶。
“这根本不是虎跑泉的水!”
众人这才注意到,荣家带来的水,似乎确实有些不同。
那水,清澈见底,在阳光下,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。
荣清婉站起身,缓缓走到台前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钱老板,各位。”
“泡茶的水,确实不是虎跑泉水。”
“而是我前日,从天目山顶上,收集的晨露。”
“我将晨露与初雪融水混合,在地窖里藏了七七四十九天,方成此水。”
“我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‘无根水’。”
“我父亲曾说,‘玉茗茶骨’,性烈,如君子之骨,不容俗物。非至清至纯之水,不能发其真味。”
“用寻常的泉水泡,只能得其形,不得其神。唯有用这天生地养的‘无根水’,才能让茶骨苏醒,释放出它真正的灵魂。”
全场一片哗然。
用晨露和雪水泡茶!
这是何等的雅致,又是何等的奢侈!
所有人都被荣清婉的这份心思和手笔给镇住了。
钱伯立彻底傻眼了。
他输了。
输得心服口服,输得体无完肤。
他不仅输在了茶上,更输在了这份对茶的敬畏和理解上。
他只是把茶当成生意,而荣家,是把茶当成了命。
荣令君走到钱伯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冷笑一声。
“钱老板,承让了。”
说完,她扶着姐姐,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,昂首离去。
这场品茶大会,成了“玉茗茶骨”的封神之战。
从此,钱塘茶市,荣家一家独大,再无人敢与之争锋。
而那个在西湖边放风筝的苏文彦,也被人津津乐道。
人们都说,荣家大姑爷,真是好福气。
娶了个这么厉害的夫人,什么都不用操心,每天只管游山玩水,吟诗作对。
这不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吗?
苏文彦回到家,荣清婉已经回来了。
她没有去庆祝,而是在灯下,仔细地擦拭着父亲留下来的那套紫砂茶具。
“娘子,我回来了。”
苏文彦把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。
“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定胜糕。”
荣清婉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,去天目山了?”
苏文彦愣了一下,随即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“嗯。我见你那日看舆图,总是在看天目山的位置,我猜……我猜你可能需要那里的什么东西。”
“山路难走,你一个女子,去不方便。”
“我……我正好也没事,就替你跑了一趟。”
他从怀里,掏出一个小小的竹筒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山顶上,那棵千年老松针叶上的露水,最干净,我给你装回来了。”
荣清婉看着那个竹筒,沉默了。
原来,她那日不眠不休,并非是在研制什么新的泡茶手法。
她只是在看舆-图,计算着从钱塘到天目山顶,一个来回需要多长时间,走哪条路最快,最安全。
她本打算,亲自去的。
因为这件事,太过重要,她信不过任何人。
却没想到,这个在她眼里“百无一用”的丈夫,竟默默地替她做了。
她看着苏文彦,他的脸上还带着山风的仆仆之色,眼神却清澈而真诚。
他不是不知道家里面临的危机。
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笨拙地,默默地支持着她。
放风筝,是为了去测山顶的风向。
游山玩水,是为了去人迹罕至的地方,为她寻来那至清至纯的“无根水”。
这个男人,不是傻,他只是把所有的聪明,都用在了她身上。
荣清婉的心,在那一刻,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。
她接过竹筒,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快坐下,吃块定胜糕吧。”
05
千味茶行的钱伯立,经此一役,元气大伤。
他不仅输了名声,更是赔上了一大笔钱。
为了造势,他几乎是倾家荡产,如今血本无归,又被几个债主追上门来,日子过得苦不堪言。
不出半月,千味茶行就关门大吉了。
钱伯立本人,也灰溜溜地离开了钱塘,不知所踪。
荣家,再一次成了笑到最后的人。
“谁沾谁倒霉”的魔咒,似乎又一次应验了。
钱塘城里的百姓,谈起荣家姐妹,语气里更多了几分神乎其神的色彩。
有人说她们是茶仙下凡,有人说她们有未卜先知之能。
总之,荣家在钱塘的地位,已经无人可以撼动。
日子,似乎又恢复了平静。
玉茗茶庄的生意,平稳而兴旺。
荣清婉依旧管着内务,荣令君依旧打理着店面。
而苏文彦,也依旧是那个悠闲的读书人。
只是,荣清婉对他的态度,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她会主动关心他的起居,会在他夜读时为他披上一件外衣,会在他看书累了的时候,亲手为他泡上一壶“玉茗茶骨”。
当然,用的水,就是他从天目山带回来的“无根水”。
苏文彦还是那副温和而略带羞涩的样子。
每次荣清婉对他好一点,他都会高兴得像个孩子,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,只是偷偷地咧嘴笑。
这天,他从外面回来,神色有些慌张。
“娘子,娘子,不好了!”
他跑进账房,气喘吁吁。
荣清婉正在核对一批运往京城的茶叶清单,闻言,缓缓抬起头。
“出什么事了?慢慢说。”
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官兵,把整条街都封了!”
苏文彦喘着气说。
“听说是北方打仗了,朝廷派了大军南下,路过咱们钱塘,要在这里征集粮草和军饷。”
“为首的那个将军,姓赵,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!”
荣清婉的眉头,微微皱了起来。
她知道,这一天,迟早会来。
大明朝的天下,如今已经是风雨飘摇。
关外的满人虎视眈眈,内地的流寇四处作乱。
朝廷为了应付两线作战,苛捐杂税一年比一年重,百姓的日子,苦不堪言。
战争的阴影,终于还是蔓延到了江南这片富庶之地。
“福伯!”
荣清婉扬声喊道。
福伯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。
“大小姐,您有什么吩咐?”
“去,把库房里最好的‘玉茗茶骨’,装上十箱。另外,从账上提出五千两银子,准备好。”
荣清婉果断地说道。
“这是……?”
福伯有些不解。
“破财免灾。”
荣清婉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这次来的,不是王坤那种草包,也不是钱伯立那种商人。”
“这次来的,是手握兵权的军阀。”
“跟他们,我们讲不了道理,也用不了计谋。”
“在绝对的武力面前,任何的阴谋诡计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”
“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顺从。”
她的话,让在场的人,都感到了-丝寒意。
是啊,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
荣家姐妹再厉害,也不过是两个女人,如何能与朝廷的正规军抗衡?
很快,一个传令的士兵,就来到了玉茗茶庄。
传令兵趾高气昂地宣读了命令,要求钱塘各大商户,即刻前往府衙,参见赵将军,并“踊跃”捐献军饷。
说是捐献,其实就是明抢。
荣清婉带着福伯,备好了茶和银票,赶到了府衙。
府衙大堂里,已经站满了钱塘的富商,一个个都垂头丧气,面如死灰。
大堂之上,坐着一个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。
他穿着一身铁甲,腰间挎着一把环首刀,眼神凶狠,不怒自威。
想必,他就是那位赵将军了。
“荣家茶庄,荣清婉,参见将军。”
荣清婉走上前,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。
赵将军抬起眼皮,扫了她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惊艳。
他久在军旅,见惯了北方的烈女,何曾见过如此清丽脱俗,又带着一股子清冷气质的江南女子。
“你就是玉茗茶庄的当家?”
他的声音,粗犷而洪亮。
“是。”
“听说,你们荣家的‘玉茗茶骨’,是江南第一名茶?”
“不敢当,只是祖传的一点手艺。”
“好!”
赵将军一拍桌子。
“本将军此次南下,为国征战,将士们辛苦了。你这最好的茶,本将军全要了,用来犒劳三军!”
“另外,军中粮饷短缺,你们荣家家大业大,就捐个……十万两白银吧!”
他狮子大开口,直接就要十万两!
这几乎是荣家大半的家底了。
在场的所有商户,都倒吸了一口冷气,纷纷向荣清婉投来同情的目光。
荣清婉的心,猛地一沉。
她知道会要钱,却没想到会要这么多。
这已经不是破财免灾了,这是要抽干她们的血。
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“将军,十万两……实在太多了。”
“荣家只是小本经营,一时间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现银。”
“哦?”
赵将军的脸,瞬间阴沉了下来。
“拿不出来?”
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荣清婉面前,高大的身影,投下一片阴影,将她完全笼罩。
“在本将军这里,没有‘拿不出来’这四个字。”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后,要是见不到银子……”
他伸出粗糙的大手,捏住了荣清婉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
“本将军就亲自带人,去你的茶庄,一箱一箱地‘拿’!”
他的语气里,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。
荣清婉的脸色,一片煞白。
她知道,这个男人,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,从大堂门口传来。
“谁敢动我姐姐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荣令君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裙,更衬得她肌肤胜雪,明艳不可方物。
赵将军看到她,眼睛都直了。
如果说荣清婉是空谷幽兰,那荣令君就是一朵带刺的烈焰玫瑰。
各有各的美,却同样的动人心魄。
“你是何人?”
赵将军松开荣清婉,饶有兴致地看着荣令君。
“荣家,荣令君!”
荣令君护在姐姐身前,像一只发怒的小母狮。
“将军要军饷,为国效力,我们荣家义不容辞。”
“但十万两,实在是强人所难!”
“你若是敢动我荣家一草一木,我……我就去京城告御状!”
她说得义正言辞,却不知,这番话在赵将军听来,是何等的可笑。
告御状?
现在天高皇帝远,兵荒马乱的,他这个手握兵权的总兵,就是这里的土皇帝!
“哈哈哈!”
赵将军放声大笑,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欲望。
“好一个泼辣的小美人!”
“本将军喜欢!”
他的目光,在荣令君凹凸有致的身上,肆无忌惮地打量着。
“这样吧,本将军给你们荣家指一条明路。”
“银子,我可以不要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。
“只要你,荣令君,嫁给我做第九房姨太太。”
“你们荣家的茶庄,就当是你的嫁妆。”
“从今以后,有本将军罩着你们,在这江南地界,谁还敢欺负你们?”
这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没想到,这赵将军,不仅要钱,还要人!
而且是要得如此赤裸,如此无耻!
荣令君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,不是羞的,是气的。
她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将军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荣清婉的心,则彻底沉入了谷底。
她知道,这次,是真的遇上了灭顶之灾。
这个赵将军,权势滔天,心狠手辣,又贪财好色。
她们姐妹俩所有的智慧和手段,在他面前,都成了笑话。
反抗?
他手下有几千精兵,一声令下,就能将荣家夷为平地。
顺从?
难道真的要让妹妹跳入火坑,眼睁睁看着祖宗的基业,落入这等禽兽之手?
一瞬间,荣清婉的脑中,闪过无数个念头,却又没有一条是可行的。
她第一次,感到了深深的绝望和无力。
整个大堂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这对被逼入绝境的姐妹身上。
赵将军得意地笑着,等待着她们的回答。
他相信,没有人能拒绝他。
也,没有人敢拒绝他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荣令君气得几乎要扑上去和他拼命,却被荣清婉死死拉住。
荣清婉的手心全是冷汗,大脑飞速运转,却找不到任何破局之法。
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,一个颤巍巍的,带着几分怯懦的声音,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”
众人回头望去,只见一个青衫书生,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正是那个被全钱塘城当成笑话的,“畏妻”之人,苏文彦。
他脸色苍白,双腿微微发抖,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荣清婉,眼神里满是担忧,然后才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,转向了高高在上的赵将军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跪地求饶,或者说些软话。
可他接下来说的话,却让整个大堂,包括赵将军在内,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。
苏文彦深深吸了一口气,用一种与他外表截然不符的,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说道:
“将军,这玉茗茶骨,您要不起。”
“这荣家的姑娘,您也娶不得。”
“因为这茶骨的根,这荣家的根,不在钱塘,而在京城。”
“它的背后,站着的是当今东厂的曹公公。”
06
东厂,曹公公!
这四个字,像一道惊雷,在死寂的大堂里炸响!
在场的所有人,无不脸色大变。
尤其是赵将军,他脸上的得意和淫邪之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深深的震惊和忌惮。
曹公公是谁?
那是当今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司礼监秉笔太监,兼东厂提督。
权倾朝野,心狠手辣,是真正的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别说他一个区区的总兵,就是朝中的一品大员,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,大气不敢喘一口。
这个小小的荣家,怎么会和那样的通天大人物扯上关系?
赵将军死死地盯着苏文彦,眼神像刀子一样。
“你是什么人?竟敢在此妖言惑众,诓骗本将军!”
苏文彦被他看得又缩了缩脖子,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:
“小生……小生苏文彦,乃荣家大女婿。”
“小生不敢诓骗将军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块令牌。
那令牌非金非玉,由一种不知名的乌木制成,入手极沉,上面只刻了两个古朴的篆字——“北镇”。
赵将军瞳孔骤缩!
北镇抚司!
那是锦衣卫的衙门!
而这块令牌的制式和材质,分明是锦衣卫指挥使才能持有的腰牌!
可是不对,锦衣卫是锦衣卫,东厂是东厂,虽然都是皇帝的鹰犬,但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,甚至多有龌龊。
这书生,怎么会拿出锦衣卫的东西,来证明和东厂的关系?
“这……这是何物?”
赵将军的声音,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苏文彦咽了口唾沫,解释道:
“将军有所不知。”
“家父……家父曾官拜锦衣卫指挥同知,后因卷入党争,被罢官免职,举家流放。”
“家父与曹公公,乃是同乡,少时有同窗之谊。”
“家父落难之时,曹公公曾暗中出手相助,保全了我苏家一脉。”
“作为报答,我们苏家,便答应替曹公公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曹公公雅爱茶道,尤其喜好滋味清冽,能静心凝神的茶。但宫中贡茶,大多香气馥郁,失之于俗。”
“于是,家父便找到了当时在江南遍寻好茶的荣老爷子。”
苏文彦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。
“荣老爷子与家父一见如故,感念家父遭遇,也敬佩曹公公的权势,便答应了下来。”
“这‘玉茗茶骨’,其实并非凡品。它的配方里,有一味极其特殊的药材,名为‘清心草’,只生长在天目山极寒之处,三年方才发芽,十年才能入药。”
“此草能安神定魄,清热解毒,是宫中秘药‘定神丹’的主药之一。”
“荣老爷子将此草融入茶中,制成的‘玉茗茶骨’,便有了提神醒脑,涤荡心胸的奇效。”
“此茶,每年只产三十斤,其中二十斤,都要通过秘密渠道,送往京城,呈给曹公公。”
“剩下的十斤,才在市面上售卖,一来是为了掩人耳目,二来也是为了维持荣家的生计。”
“所以,将军……”
苏文彦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这玉茗茶庄,名为茶庄,实为曹公公在江南的一个‘茶引’。”
“您动了它,就等于断了曹公公的茶。”
“您娶了荣家的女儿,就等于……打了曹公公的脸。”
“这后果,不知将军,是否承担得起?”
一番话说完,整个大堂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秘密给震住了。
谁能想到,一个钱塘城里小小的茶庄,背后竟然牵扯着锦衣卫和东厂这两大凶神!
荣清婉和荣令君也呆住了。
她们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。
父亲临终前,只说要守好茶庄,守好配方,却从未提过什么曹公公。
难道……这是真的?
她们看向苏文彦,这个平日里只知读书的文弱书生,此刻站在那里,虽然身形依旧单薄,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场,让人不敢小觑。
赵将军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死死地盯着苏文彦手里的那块“北镇”腰牌。
他知道,苏文彦没有说谎。
这种皇家密辛,不是一个普通秀才能编造出来的。
那块腰牌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儿子,这个身份,足够了。
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幸好!幸好这个书生及时站了出来!
若是他真的动了荣家,抢了荣令君,那后果……他简直不敢想象。
以曹公公的手段,让他死,都是最轻松的下场。
恐怕会让他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
想到这里,赵将军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,瞬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是这样。”
“哎呀!苏公子,这……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!”
他快步走下台阶,一把抓住苏文彦的手,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爹。
“本将军也是为朝廷办事,不知其中有这等缘由,多有得罪,多有得罪啊!”
“军饷之事,好说,好说!荣家既然是为曹公公办事,那就是为朝廷办事,何来捐献一说?”
“至于……至于令妹的亲事,哈哈哈,是本将军唐突了,唐突了!本将军刚才只是开个玩笑,活跃一下气氛嘛!”
他转头对荣令君拱了拱手。
“令君小姐,巾帼不让须眉,本将军佩服!刚才多有冒犯,还请海涵!”
这态度转变之快,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。
前一秒还是吃人的猛虎,后一秒就变成了温顺的绵羊。
荣令君也被他这副嘴脸给弄得一愣一愣的。
苏文彦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,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。
“将军言重了。小生……小生也只是把实情说出,免得大家伤了和气。”
“是是是,苏公子说的是。”
赵将军连连点头,然后清了清嗓子,对堂下所有商户说道:
“咳咳,各位,今天本将军身体不适,征集军饷之事,改日再议。”
“都散了吧,散了吧!”
说完,他几乎是落荒而逃,带着自己的亲兵,匆匆离开了府衙。
一场足以让荣家覆灭的危机,就这么被苏文彦三言两语,轻描淡写地化解了。
07
回到玉茗茶庄,大门一关,荣令君再也忍不住了,她一把抓住苏文彦的胳膊,连珠炮似的问道:
“姐夫!你刚才说的,都是真的吗?”
“我们家,真的和东厂有关系?我爹他……”
荣清婉也看着苏文彦,她的眼神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。
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。
苏文彦被荣令君晃得头晕,连忙摆手。
“哎,令君妹妹,你先松手,松手。”
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衫,才苦笑着说:
“半真半假吧。”
“什么叫半真半假?”
荣令君追问。
苏文彦叹了口气,看向荣清婉。
“娘子,我们……能去后堂说话吗?”
荣清婉点了点头。
三人来到内室,屏退了左右。
苏文彦这才将事情的原委,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他的父亲,的确曾是锦衣卫指挥同知。
也的确因为党争,被政敌陷害。
但陷害他父亲的,不是别人,正是当今权焰滔天的曹公公。
当年,曹公公为了铲除异己,罗织罪名,将一大批与他作对的官员打入诏狱,苏家,便是其中之一。
苏文彦的父亲,在狱中受尽酷刑,宁死不屈,最后被秘密处死。
而苏家男丁,几乎被屠戮殆尽。
只有年幼的苏文彦,被一个忠心的老仆拼死救出,隐姓埋名,辗转流落到了江南。
那块“北镇”腰牌,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至于他和荣家的结亲,也不是偶然。
救他的那个老仆,和荣老爷子是故交。
老仆临终前,将苏文彦托付给了荣老爷子。
荣老爷子义薄云天,不仅收留了苏文彦,还将他视如己出,悉心教导,后来更是将自己的大女儿许配给了他,希望他能有一个安稳的家,忘掉过去的仇恨,平安地度过一生。
而关于“玉茗茶骨”和曹公公的故事,则完全是苏文彦刚才情急之下,编造出来的。
他只是赌了一把。
他赌赵将军这种武夫,身在地方,对京城朝局的内幕,不可能了如指掌。
他赌曹公公这种人,树大根深,仇家遍地,谁也不知道他暗中扶持了哪些势力。
他更赌,在“东厂”和“锦衣卫”这两个名头的威慑下,赵将军不敢去深究事情的真伪。
只要能唬住他一时,保住荣家,就够了。
这,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。
赌注,是荣家上下的性命,和他自己的性命。
幸好,他赌赢了。
听完这一切,荣家姐妹俩,久久无言。
她们没想到,这个平日里看似无用,甚至有些窝囊的男人,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深沉的血海深仇。
他不是不会算计,不是不懂权谋。
他只是把所有的锋芒,都深深地藏了起来。
他藏得那么好,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介无害的书生。
若非今日被逼入绝境,他恐怕会把这个秘密,带进坟墓里。
荣令君的眼圈红了。
她一直觉得姐夫配不上姐姐,觉得他懦弱无能。
可今天,是这个她最看不起的男人,在最关键的时刻,挺身而出,用他的智慧和勇气,拯救了她们全家。
“姐夫……”
她低下头,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。
“对不起,我以前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
苏文彦笑了笑,那笑容,一如既往的温和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,不是吗?”
荣清婉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。
这个男人,她同床共枕了三年,却仿佛今天才第一次,真正认识他。
他的肩膀,并不宽阔。
但此刻,她却觉得,那上面,足以撑起一片天。
她心中,百感交集。
有后怕,有庆幸,有心疼,还有一丝……莫名的情愫,在悄然滋生。
她一直以为,她找的,是一个可以让她掌控的,安分守己的丈夫。
她需要的,是一个不会给她惹麻烦的,简单的后盾。
可到头来,却是这个她以为最“简单”的男人,用最“复杂”的方式,保护了她。
什么叫畏妻?
他不是畏她。
他是在用这种方式,保护他自己,也是在保护这个家。
因为他知道,他的身份,一旦暴露,带来的将是灭顶之灾。
一个“无用”的,“畏妻”的书生,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他不是命好,他是把所有的危险,都自己扛了。
“文彦。”
荣清婉轻声开口,第一次,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“嗯?”
苏文彦看向她。
“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”
荣清婉的眼眶,也有些湿润。
苏文彦愣住了。
随即,他笑了。
笑得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孩子,纯粹而满足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苦。”
“有娘子在,一点都不苦。”
08
赵将军被唬住之后,果然没再来找荣家的麻烦。
不仅如此,他还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,算是赔罪。
并且在钱塘驻扎的这些日子,对玉茗茶庄也是多有“关照”,严禁手下的士兵去附近滋事。
荣家,暂时安全了。
但苏文彦知道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谎言,终究是谎言。
赵将军现在不敢动他们,不代表他以后不会。
一旦他从京城的关系网中,查到苏家的底细,查到曹公公和苏家是死敌。
那么,等待荣家的,将会是雷霆万钧的报复。
到那时,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。
必须想办法,在事情败露之前,彻底解决掉赵将军这个隐患。
或者说,让他永远没有机会,去查证这件事。
当天晚上,苏文彦的书房里,灯又亮了一夜。
但这一次,坐在书桌前的,不止他一个人。
还有荣清婉。
夫妻二人,第一次,真正地坐在一起,商讨家族的未来。
“赵将军生性多疑,又睚眦必报。”
荣清婉分析道。
“他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嘴上不说,心里一定恨死我们了。”
“他现在不动手,只是因为投鼠忌器。”
“等他大军开拔,远离了钱塘,他一定会想方设法,从京城求证。”
“我们必须在他离开钱-塘之前,让他再也开不了口。”
荣清婉的眼中,闪过一丝寒光。
她的意思是,一不做,二不休,直接杀了赵将军。
苏文彦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他冷静地说道。
“杀一个朝廷总兵,罪同谋反。”
“就算我们做得再干净,也瞒不过朝廷的追查。”
“到时候,荣家不仅保不住,还会被诛九族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荣清婉看向他。
不知不觉间,她已经开始依赖这个男人的判断。
苏文彦沉吟了片刻。
“我们不能杀他。”
“但是,我们可以借刀杀人。”
“借谁的刀?”
“借朝廷的刀。”
苏文彦的眼中,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“赵将军此次南下,名为筹措军饷,实则是一路烧杀抢掠,中饱私囊。”
“从他一开口就要十万两白银,便可见其贪婪。”
“这样的将领,手上不可能干净。”
“我们只要找到他贪赃枉法的证据,再设法递到他政敌的手里,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收拾他。”
荣清婉眼睛一亮。
“这是个好办法!”
“可是,我们如何才能拿到证据?又如何知道,谁是他的政敌?”
“证据,就要靠令君了。”
苏文彦看向门外。
荣令君不知何时,已经俏生生地站在那里。
“姐夫,姐姐,你们说的话,我都听到了。”
她走了进来,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骄纵,多了一份坚定。
“要我做什么,你们说吧。”
“哪怕是让我去陪那姓赵的喝酒,我也认了!”
苏文彦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你牺牲色相。”
“我需要你,利用赵将军对你的觊觎之心,接近他,但要保持距离,若即若离。”
“你的任务,不是去套取什么情报,那太危险。”
“你的任务,是让他放松警惕,把他身边最得力的副将,引出来。”
苏文彦的计划,娓娓道来。
赵将军身边,有一个姓李的副将,是他的心腹,掌管着军中的所有账目和文书。
此人也好色,但比赵将军要谨慎得多。
想从他嘴里套话,几乎不可能。
但是,人都有弱点。
这个李副将,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——他好赌。
而且,赌术极差,偏偏又瘾大。
苏文彦的计划是,让荣令君出面,假意对赵将军示好,但不接受,也不拒绝,吊着他的胃口。
赵将军必然会派李副将前来游说和试探。
到那时,荣清婉便出面,设下一个赌局。
以荣家的家产作为赌注,和李副将豪赌一场。
只要他上了赌桌,就有办法让他把知道的一切,都吐出来。
“至于他的政敌……”
苏文彦笑了笑。
“这个,就交给我吧。”
“家父虽然不在了,但他在锦衣卫中,还有一些旧部。”
“这些年,我一直和他们保持着联系。”
“朝中各位大人的派系和关系,我……还算清楚。”
“赵将军,是兵部尚书严嵩一派的人。”
“而严嵩的死对头,正是当朝首辅,徐阶。”
“我们只要把证据,送到徐阁老的手里,这把刀,就稳了。”
听完苏文彦的整个计划,荣家姐妹,再次被深深地镇住了。
这个计划,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
从利用人心,到设置陷阱,再到朝堂博弈,每一步,都计算得精准无比。
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书生能想出来的?
这分明是一个,运筹帷幄的顶级谋士!
荣清婉看着自己的丈夫,心中那份情愫,愈发浓烈。
这个男人,究竟还藏着多少,她所不知道的惊喜?
09
计划,有条不紊地开始了。
第二天,荣令君便打扮得花枝招展,带着一盒上好的“玉茗茶骨”,亲自登上了赵将军的帅船。
她没有见赵将军,只是把茶留下,并附上了一张字条。
字条上写着:
“将军神威,小女子心生敬仰。然婚嫁之事,关乎终身,还望将军能给小女子一些时日考虑。”
这一下,把赵将军给弄得心痒难耐。
他本以为荣家姐妹会宁死不从,没想到这个小辣椒,竟然松口了。
他立刻派出了心腹李副将,带着重礼,前往荣家,名为安抚,实为试探和催促。
李副将到了荣家,荣令君避而不见,出面接待的,是荣清婉。
荣清婉表现得十分“通情达理”,她说,妹妹已经动心,只是碍于女儿家的颜面,不好立刻答应。
她又说,自己这个做姐姐的,也希望妹妹能有个好归宿。
只是,荣家家大业大,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送出去。
她向李副将“暗示”,如果赵将军能表现出足够的“诚意”,比如,让她们姐妹看到将军的“实力”,她们才好放心地把家业和妹妹都托付出去。
李副将一听就明白了。
这是要好处,要保证。
他拍着胸脯,开始吹嘘赵将军如何兵强马壮,如何深受兵部尚书的器重,未来的前途,不可限量。
荣清婉只是微笑着听着,然后,状似无意地,把他引到了偏厅。
偏厅里,已经摆好了一张八仙桌。
桌子上,是几副崭新的牌九。
几个钱塘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,正在那里推牌九,桌上堆满了银票。
“李将军,军旅劳顿,不如,玩两把,放松一下?”
荣清婉笑着发出了邀请。
李副将一看那阵势,眼睛都直了。
他本就好赌,此刻见了牌九,哪里还忍得住。
再加上荣清婉言语间的奉承和暗示,让他觉得,这是荣家在向他示好,是未来主母的大姐在拉拢他这个心腹。
他想都没想,就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“好!既然荣大小姐有如此雅兴,末将就奉陪几把!”
赌局,就这么开始了。
一开始,荣清婉故意输给他。
不到半个时辰,李副将就赢了上千两银子。
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,整个人都飘飘然了,说话也开始没了把门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在荣清婉和那几个“纨绔子弟”(其实是荣家花钱请来的高手)的联手之下,李副将开始输了。
他输得越来越多,越来越快。
他把赢来的钱都输了回去,又把自己的积蓄也赔了进去。
他杀红了眼,开始借钱。
荣清婉“慷慨”地借给了他。
借条,一张接着一张地签。
到了后半夜,李副将已经输得神志不清了。
他不仅输光了所有的钱,还欠下了荣家五万两白银的巨债。
这是一个他倾家荡产,也还不清的数字。
他瘫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荣清婉这才缓缓地走了过来,把一沓厚厚的借条,放在他面前。
“李将军,看来,你的运气不太好啊。”
她的声音,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。
李副将一个激灵,清醒了过来。
他看着那些借条,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地上,抱着荣清婉的腿,苦苦哀求。
“荣大小姐,荣奶奶!求求您,饶了我吧!”
“我……我还不起啊!这要是让赵将军知道了,他会扒了我的皮的!”
“饶了你?”
荣清婉冷笑一声。
“可以。”
“我不仅可以免了你的债务,还可以再给你一万两银子,让你远走高飞。”
“只要你,拿一样东西来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李副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赵将军这些年,所有贪墨军饷,克扣兵粮,贩卖军械的账本。”
“我要原件。”
李副将的脸,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。
他知道,那本账本,是赵将军的催命符。
也是他自己的催命符。
一旦交出去……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
荣清婉的声音,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交出来,你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“不交,我现在就把这些借条,送到赵将军的帅船上。”
“你自己选吧。”
李副将瘫在地上,剧烈地颤抖着。
一边是立刻死,一边是未来可能会死。
他挣扎了许久,最终,还是选择了活命。
当天夜里,他趁着夜色,潜回帅船,偷出了那本被赵将军藏在暗格里的秘密账本,交到了荣清婉的手里。
拿到了账本,和一万两银票,他连夜逃离了钱塘。
而那本足以让赵将军万劫不复的账本,则通过苏文彦的秘密渠道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送往了京城,送到了首辅徐阶的案头。
做完这一切,荣家姐妹和苏文彦,都松了一口气。
但他们知道,在京城的消息传来之前,一切都还没有结束。
他们要做的,就是等。
10
等待的日子,是煎熬的。
赵将军发现李副将失踪,账本被盗,立刻就猜到是荣家搞的鬼。
他气得暴跳如雷,几次都想带兵踏平玉茗茶庄。
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。
因为他摸不清荣家背后的底细。
那个“曹公公”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他的头顶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他只能一边派人四处追查李副将的下落,一边加急向京城的靠山,兵部尚书严嵩送信,求他帮忙查探荣家和曹公公的关系。
双方,都在跟时间赛跑。
就在这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,半个月过去了。
这一天,一队快马,从北方疾驰而来,冲进了钱塘城。
为首的,是一名身穿飞鱼服,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。
他们径直冲向了赵将军的驻地。
赵将军以为是严嵩派来的人,连忙出门迎接。
可等待他的,却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而是,一道冰冷的,来自京城的圣旨。
圣旨上,历数了赵将军贪墨军饷,残害百姓,延误军机等数十条大罪。
下令,革去其总兵职务,押解进京,交由三法司会审!
宣旨的,正是东厂派来的档头!
赵将军彻底懵了。
他到死也想不明白,为什么扳倒他的,不是他的政敌徐阶,而是他靠山的死对头,他一直以为是荣家后台的——曹公公。
他更想不明白,为什么东厂的人,会和锦衣卫一起出现。
他被戴上镣铐,押上囚车的那一刻,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他的苏文彦。
那个文弱的书生,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。
可赵将军却觉得,那笑容,比魔鬼还要可怕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从头到尾,都被这个看似无用的书生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他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
危机,终于彻底解除了。
送走了京城来的“天使”,苏文彦回到了家。
荣清婉和荣令君,正在门口等他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
苏文彦微笑着说。
荣令君高兴得跳了起来。
荣清婉的眼中,也满是释然和喜悦。
她走到苏文彦面前,第一次,主动伸出手,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。
“文彦,谢谢你。”
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苏文彦握住她的手,紧紧地。
“我送去京城的,不止一本账本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
“信里,我把我编造的,关于荣家是曹公公‘茶引’的故事,原原本本地写了一遍。”
“我还告诉徐阁老,这个故事,已经在江南传开。”
“曹公公权势滔天,党羽众多,徐阁老想扳倒他,非一日之功。”
“而这个‘江南茶引’,就是一个绝佳的,可以用来攻击他的突破口。”
“无论真假,只要徐阁老愿意相信,它就是真的。”
“所以,徐阁老不仅会用这本账本扳倒赵将军,更会顺水推舟,让东厂出面,坐实荣家和曹公公的关系。”
“如此一来,曹公公百口莫辩,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“而我们荣家,则会因为这个‘莫须有’的后台,在江南,再也无人敢惹。”
“这,叫一石三鸟。”
荣清婉听着丈夫的讲述,心中只剩下震撼。
原来,他走的每一步,都想到了后面十步。
他不仅救了荣家,还为荣家,铺就了一条金光大道。
从此以后,荣家顶着“东厂”这个护身符,谁还敢来招惹?
谁沾上,谁倒霉!
而这一切的缔造者,却是这个在所有人眼中,最没用,最“畏妻”的男人。
结尾
风波过后,钱塘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。
玉茗茶庄的生意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。
荣家姐妹依旧是钱塘城里,最引人注目的风景。
她们依旧是人们口中,不能招惹的“狠角色”。
只是,人们在谈论她们的时候,总会带上一句:
“还是荣家那个大姑爷,命最好啊!”
他们不知道,所谓的“好命”,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。
在一个风云变幻,人心叵测的时代里,真正的强大,不是张牙舞爪的凶狠,而是内敛于心的智慧。荣家姐妹的泼辣与精明,是她们赖以生存的铠甲,抵御着外界的风刀霜剑。然而,真正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安宁天空的,却是那个看似最不起眼的“畏妻”之人。他的“畏”,不是懦弱,而是最深沉的守护与尊重;他的“退”,不是无能,而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与远见。他用一己之力,为心爱的人,博来了一个最安稳,也最幸运的结局。这世间最好的命,或许就是,你懂我的故作坚强股票配资世界,我知你的大智若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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